逐渐塑造起上海的文学镜像,这个小说没有只是写人和事

美高梅电子游戏官方网站,夏商治小说很多年,治小说犹如治人生,起初是在山涧,做溪流,所以,总是喜欢高低起伏,无论是绚丽的水花,还是沿途的风景,都是重点关注的,所以,常常会多重视这些外部的炫点;到了人生的成熟阶段,外在的绚烂似乎远了,河流到了出海口,两岸的风景反而平淡了,水流反而平静了,这个时候,内里的东西,就慢慢变得深邃细密,变得斑驳曲折,小说内敛了,技术倒是返璞归真了——小说跟生活的贴近程度反而大了深了。
夏商是一路都在探索的。早期,他写了很多中短篇,每一篇都有可观的绚烂,他也写了很有影响力的长篇,比如《乞儿流浪记》、《裸露的亡灵》、《标本师之恋》,当时影响很大,业内业外赞赏的声音不小,那是很容易让一个小说家陶醉的。但是,夏商有很大的追求,有更大的思考。这个让他一路变化,这次是《东岸纪事》。《东岸纪事》无论摆在什么地方,都是非常优秀的作品——这部作品,让夏商进入了地方叙事的深层、民族叙事的深层,能把自己的记忆和民族的、时代的天衣无缝地勾连起来,用细密的针脚裁剪出一幅真正的地方风情画卷。
我们看中国画,就知道中国画不用焦点透视,而是散点透视,散点透视的好处是能把生活的角角落落都呈现出来,比如,《清明上河图》,它是真能称为时代画卷的。夏商的这部小说,就是这样,他是写风俗长卷,小说展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至八十年代末,上海浦东开发之前的一系列人和事,人每每是工笔,物每每是工笔,事每一件都是工笔。但是,总体上,这个小说没有只是写人和事,而是让自己成了浦东的改革前传——它写了当时的浦东的整体风情,这个前传不是人和事的前传,而是浦东风俗的前传,浦东精神的前传,是大写意的,乔乔、崴崴、刀美香等一组组市井群像式的人物,让我们看见了浦东的地方志。
小说的整体是散点透视的,但是,每一处都是工笔叙事。我一直在想中国小说到底是什么?一个民族有一个民族的叙事传统,这个传统是以一种技术面目出现的,比如中国人的演义体,算是一种技术吧?演义可以写大事,也可以写小事,头尾相顾,环环相扣,众多的事儿和人儿,叠合起来,构成大画卷。重要的是,中国的小说,是要在说事儿中写人的,每件事儿都有头有尾,不能老在那里炫心理描写,或者把事儿弄得支离破碎。《东岸纪事》里,养了情人的副科级官员投井自杀,犯强奸罪的小青年解除劳教后被气枪打死,……这一件件扎扎实实的事儿,缝补在一起,构成了东岸的百衲图,把一个浦东的精气神非常工整地周到地展现了出来。读者拿在手里,可观、可思、可叹,这小说就沉甸甸的,有分量。经得住看,耐看。这些都和作者的经验、经历,还有这种大勾画意识有关。
适当的方言方音介入让这个小说更有味。上海人写小说在语言上是吃亏的,用普通话写上海,尤其是写30年前的上海,小说的声音和生活的声音是不搭界的。怎么弄才能让小说更加真切,有生活的真切味,有切身性?纯方言,肯定是不行,但是,让一定的方音介入,是个好办法。夏商是土生土长的,他探索用方言的音韵介入,部分还原小说的声音感,让小说的地方志意味更浓,这是非常好的尝试。这个小说在用方音上,几乎是恰到好处的。
当然,这个小说也还有值得探讨的地方。大画卷的内在脉络到底如何梳理,才更加精准和清晰。是否可以把散点的内在理路筹划得更丰满些——比如某个标志性的习俗,或者某个标志性的事件,让大家围绕这些构成一个“圆”,散点而能方圆,也许小说就更惬意。

夏商的小说与追求文学实验、叙述技巧的先锋派作品关系密切,这一类小说属于小众艺术,作家的主观特征明显,阅读上需要读者有极大的耐心,顺着作家的思路,亦步亦趋,慢慢前行。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这类小说,我想应该是反常规小说。小说怎么读不懂,作者就怎么写,这种陌生化的形式探索,在上世纪80年代,大行其道,风靡一时。夏商的创作很长时间沿袭着这种风尚。最近读到他的长篇新作《东岸纪事》,有点暗暗吃惊,夏商好像脱胎换骨,写作风格有很大的变化。
《东岸纪事》写浦东,从上世纪70年代写到80年代末。这种以地方区域为表现对象,通过一个人或一个家族故事来表现历史变迁的长篇,实在是如过江之鲫,多得不能再多了,夏商的《东岸纪事》是不是想加入这类时代的大合唱?细读作品,我感到夏商的作品有自己的特色,这种特色是混杂着各种复杂的时代感受,他好像要在这快速变化的时代潮流前,给自己确立一个标杆,让大家看看上海的前世今生,让读者见识夏商的文学表达。作品没有都市小说的喧嚣气息,但沾染着怀旧的情绪,否则,故事不会讲到上个世纪80年代便戛然而止。像一些喜欢标榜先锋实验的作家、批评家一样,夏商的文学记忆大概还是限于80年代,对照今天这个快速变化的世界,80年代犹如梦幻一般,赶也赶不走。作品中那位在上海师院中文系念书的乔乔,是一个文学青年,她参加诗社、恋爱、未婚先孕、出走、流落社会,最后与文学彻底绝缘,好像是一个文学隐喻。乔乔的身世象征着很多上世纪有乌托邦幻想的文学青年的归宿。那些与乔乔有染的男人,看着如今日渐粗糙、粗俗的乔乔,怎么不怀念过往那段如烟似梦的黄金岁月,怎么不动恻隐之心呢?怀旧是一种时代病,美国批评家詹明信将怀旧视为最具后现代特色的时代症状,体现着一个人对当下历史的复杂情感。《东岸纪事》对当下的生活不是批判,而是焦虑,有时还混杂着淡淡的感伤。作品徐徐展开的是一段一段委婉的故事,倾诉的冲动有时会突破叙事的常规,喷涌而出。如作品对刀美香在云南生活的讲述,竟然可以占据数万字的篇幅,完全游离于东岸纪事的视野之外。但这不妨可以看作是作者对一个在沪外乡人的性格把握,刀美香是需要这样相对称的叙述来匹配,否则,孤苦伶仃一个人,淤积于内心的孤独将让她无法在上海生存下去。作品中还有一些“真实”的历史事件和人物穿插,这些乱真的仿真叙述,是纪事体文学的装饰,像一股股涌动的暗潮,不断唤起读者的怀旧冲动。
《东岸纪事》如果是一部怀旧意味浓厚的作品,那倒也罢,我们可以对照着上海往事,感叹物是人非,岁月流逝。但夏商并没有在这方面走得很远,他回过头来,像一位乡土作家那样专注于一方水土和那里的风土人情。因为浦东与上海的特殊关系,夏商要将浦东这块长久悬置于都市生活之外的乡土天地,收入自己的笔下。对于作品中的诸多人物而言,六里桥不只是浦东一个普普通通的地名,而是他们生命记忆的全部。因为它与都市生活不同,六里桥不是陌生人云集的都市,而是乡里乡亲常来常往的栖息地,人与人之间走得很近。因为近,所以害怕疏远。凡是离开这片土地的人们,都会滋生出一种远离家乡、被疏远被离弃的乡愁。着眼于这样的乡土景观,《东岸纪事》有许许多多生动的场面描写,这与文学作品中常见的风俗画没什么根本的区别,但放在都市文学中却是别开生面,因为有关上海的文学记忆,这样的尝试不多。夏商的这一文学表达,让我注意到对城市文学的理解应该有一种新的开掘,以往总是在城市—乡村、现代—传统这样的二元格局中把握,但当代中国城乡一体化的结构方式,在文学上的呈现似乎很少很少。城乡的柔和、怀旧与乡愁的混杂,或许是一种新的文学面貌,这是《东岸纪事》贡献给我们的新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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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记忆与印象,那么鲜亮,也那么含糊而羸弱,它们静然生发,迅速脱落与枯萎,随风消逝……如果我们回望,留取样本,是有意义的。”书写《繁花》的作家金宇澄,近日以新作《回望》重述父母一代人在上世纪40年代至60年代的经历,以一个家庭的记忆为读者重建起那20余年上海社会生活的丰富细节。

金宇澄的回望,并非孤独的姿态。可以说,忆旧,是近来席卷上海文坛的风潮。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于13日发布2017年度《上海文化发展系列蓝皮书》之《上海文学发展报告》。这一文学蓝皮书指出,上海正有一批作家以清醒的自觉和意识创作“明显的记忆文学作品”,从而以文学方式建构起上海的当代社会生活史。他们或书写自己的青春记忆为上海留影,或借助于父母辈的故事去挖掘上海有别于“风花雪月”的灵魂深度。50后作家中,吴亮的《朝霞》与金宇澄的《繁花》《回望》足以激荡文坛。在70后作家当中,夏商的《东岸纪事》和路内的《慈悲》也分量十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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